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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Sun Feb 1 01:39:21 1998
標題： [轉載]【美濃愛鄉訊】鎮誌作為一種社會運動：我讀美濃鎮誌的感想
【美濃愛鄉訊】鎮誌作為一種社會運動：我讀美濃鎮誌的感想
東海大學社會系副教授 趙剛
在讀兩大冊美濃鎮誌時，最讓我感到好奇的是：是什麼樣的動能推動它的
完成？我想，這絕不是僅僅有財力、人力就可以完成的；鎮誌召集人徐正光教
授甚且指出這個鎮誌的編纂反而是在物力維艱的情況下進行的。的確，有錢寫
不了一本好書，畫不了一張好畫，也同樣編不出來一套有情有義有內容有反省
的鎮誌。這麼兩大冊具有非常豐富歷史、人文、地理、政治經濟內涵的鎮誌所
必然反映的是一種深長久遠的文化和社區傳統，以及一群人對社區的真實深刻
情感。我用「情感」而沒用「認同」這個字眼，是因為後者被用的太浮泛了，
被當成口號了，例如這些年來到處聽到的「認同台灣」、「愛台灣」等口號。
躍然美濃鎮誌紙上的是美濃人深刻的對地方的情感投入和進步實踐。情感和實
踐的結合定義了美濃鎮誌的特性。
美濃鎮誌具體地展現出美濃人對美濃這個社區的感情絕不是停留在口號層
次上，而是有具體內容的，這些內容讓作為一個美濃人驕傲，也同時能讓美濃
以外的人有對話學習之處。當絕大多數的「愛台灣」只是一個口號時，美濃人
以行動證明在台灣的某一個地方的社會運動、鄉土山川、草木蟲魚是值得「愛
」的。這個鎮誌的字裡行間讓人感覺美濃人不是因為他＼她是美濃人或是客家
人，所以認同美濃，而是因為美濃有這些可愛的人、物、傳統、實踐，所以一
個人以身為美濃人為榮。這個光榮感是寄寓在不歇止的實踐上，而非僅在符號
上。這樣的對地方、對社區的情感是健康的，因為它所創造的價值是能夠且願
意和所有其他人分享的，而不是拿來做為自我防衛或標榜的手段。我想美濃鎮
誌給台灣的官版「社區運動」現身說法地上了很好的一課：把社區的還給在地
的，把在地的和世界的相連，揉合愛己和愛人，並存浪漫和理性。在這個鎮誌
裡頭，非但看不到那種以貶低他人為基礎的自愛，反而經常看到對共處這塊土
地上的「非我族類」有高度的同情共感（例如外籍新娘、義胞村）。這很難得
！沒有這種對於在地的健康的愛、發展的、包容的愛，那麼我們如何談「社區
總體營造」？我們如何談「心靈改造」？我們如何談「主權在民」？我們如何
廣泛地吸收其它人的經驗和智慧？我們如何能成長？談社區、說在地，沒有陷
入一般的自戀排他陷阱，反而能包容進取，是美濃鎮誌的一大特色。
美濃鎮誌是一個開花，是一個結果。如果社區的人們沒有自動自發地動起
來營造自己的社區，就沒有這個鎮誌的出現。這個動能是彌足珍貴的。以自己
傳統與記憶中的某些優秀價值作基礎，美濃人才有一個阿基米德點撐起她＼他
們對整個資本主義以鄰為壑、摧殘環境的「無限發展」神話的批判立場及行動
（特別反映在美濃人的反水庫運動）。這個動能的來源當然有很多方面，但一
個常常為大家所忽略的動能其實是來自真實生活中人們對於某種美的、符合人
性的生活的丁點回憶和禮讚（那怕只是回憶中的一隻八色鳥或是多年前夏日傍
晚母樹林中的一句情話）。今天，台灣的絕大多數社區都名存實亡，而社區毀
壞的重大後果則是每一個人只能愛他自己，愛他的家庭（即「為身家謀」），
若不，就是只能吶喊「愛台灣」，在愛台灣和愛他身家之間沒有任何橋樑。這
兩種愛都很閉塞、空虛，甚至有時候很可怕，因為這愛一方面剝奪了人們施展
作為、與人為善、共同合作的空間，讓人在社會生活中無力，另一方面則很容
易讓人被統治者愚弄。
硬頸的美濃人其實很清楚統治者和地方自主的矛盾緊張關係；對統治者並
無一廂情願的想像。這個清醒的態度在所謂「心靈改造」運動甚囂塵上的今天
有特別的意義──特別是當我們驚怵地看到島嶼上的人們在渴求找回自己的「
歷史」和「記憶」的過程中，竟找回了統治者的記憶和歷史──這可以在對日
本殖民者的歷史角色的重新釐定的教科書風波中看得很清楚。為了要切斷自己
和一個壓迫者的關係，竟然又自動倒貼到另一個壓迫者。從這個角度看，美濃
鎮誌在處理日據時代的歷史上的確有很進步的立場──認識到日據時期的建設
，但不妨礙指出終極的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要使台灣最後能配合日本母
國的利益而存在」。這個對各色統治者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一視同仁態度很有
趣地反映在鎮誌一開始的「美濃歷史大事記」裡所標定的「統治者紀元」。昭
和、民國、乾隆......於我何有哉？這個基進的在地精神令人印象深刻。
這個鎮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則是它具現了一個事實：對社區的愛並不妨礙
對社區的批判。在當前很多「發現」、「尋根」的文學或歷史寫作裡，我們經
常看到那種「鄉土一切都是好的」這種情緒；在田園想像中，壓迫的、歧視的
現實被浪漫情思遮蓋住，例如，客家婦女在過去的客家族群論述中經常被美化
為「勤勞」「節儉」的化身，僅僅以有利於維繫客家父權家庭的角色被禮讚。
鎮誌對這個「禮讚」抱持了戒慎警懼的態度，指出了客家婦女「作為初級擠壓
角色的歷史處境」。這樣的一個批判性鎮誌在全台灣甚或全中國恐怕還是頭一
回吧！
當然，作為一個仰慕的讀者，我也有一個小意見，我很不喜歡每一冊一開
頭的官員和民代的大頭照，它們讓我想起因循成規、建制師生權力關係的小學
畢業紀念冊來。但鎮民既非小學生，官員民代也非「師長」。假如這些彩色頁
能由日常生活、工作中的形形色色美濃人的活動來填滿，豈不更好？更能形象
地捕捉住豐沛的在地人文風土？和這個意見有關的則是第二冊的人物表；這個
表太過遵循了主流社會的價值觀，好像要當官、賺錢、拿博士才算成功。這個
人物表的編纂如果是以具體的人對社區的具體作為行事作為取捨標準豈不更好
？
無論如何，這些意見都無法否定美濃鎮誌真正地開始展示了「民間」力量
；而「民間」也者其實不外乎生機活潑且有自我反省力的表現。發展這樣的民
間是台灣真正走向民主社會的唯一一條路。希望美濃鎮誌所展現出來的在地的
、民主的精神能夠也成為台灣其它社區的經驗的一部份。希望這樣的鎮誌寫作
能成為一個普遍的社會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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