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媽媽與都市改革組織(社區) (t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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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tmm ((崔媽媽))    看板: tmm
日期: Sun Mar  2 12:42:25 2003
標題: 載轉(陳志梧)台灣的都市問題及社區運動(OURs)

台灣的都市問題及社區運動
講者:陳志梧
(摘自OURs都市改革組織之網站資料)



■「社區」是什麼?

很多人在看到社區這個字眼的時候,有很多不同的解釋,有些人甚至根本
不知道社區到底是什麼東西,因為,對我們台灣的社會,或是對我們漢民
族的社會來講,基本上它是一個外來的觀念,和我們台灣社會的傳統概念
是非常不一樣的。

基本上,我們所講的社區的概念是由西方社會或日本社會對於社區的概念
而出發的,這種概念比較像李總統最近一直在提倡的「社區生命共同體」
的概念。一般來說,在歐洲或日本的社會裡面,這樣的概念其實是指住在
一個共同空間、共同生活環境或共同生活區域裡面的人,希望獲得對自己
的生活環境、政治、或是其他事務的自治權,特別是對環境的自治權。而
自治以後所產生的共同意識就是一般所謂的「社區」的概念,在英文是用
「community」這個字,在台灣被翻成「社區」。可是,在翻譯的過程裡
面,多引進實質環境的概念,而關於人的共同意識這個部分就被忽略了。
我在這裡要重新強調的是:這樣的一個概念,在過去的歐洲或日本的社
會,在整個理解上面,比較強調人的共同認同的關係。只是我在此要提醒
大家,這樣的一個社區概念在日本或在歐洲,它其實是從底層,亦即一般
人的生活角度出發的,而不是像我們台灣今天這樣,是由李總統來號召我
們,這樣是違背社區概念的。

不管過去我們人類的社會是部落社會、鄉民社會或其他,它都是一個人從
他的血緣關係或是生活鄰里關係所組成的一個共同意識,在歐洲或日本,
他們的傳統的社會組織就是社區。這樣的共同意識,在十八、十九世紀工
業革命之後的現今社會來臨之後,基本上便瓦解了。所以歐洲的社會學在
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通常認為現代社會的來臨是以瓦解社區作為代價而
產生,意思就是我們現今國家的權利或政治組織,其實就正好建立在過去
傳統社會瓦解的代價上。在台灣,台灣的歷史經常是非常奇妙而弔詭的,
在歐洲或日本原來是最基層的力量,居然在台灣是由國家的最高領導者來
叫大家形成「社區生命共同體」,剛好是一個倒反的現象。不過這樣的現
象當然是和整個台灣的社會是有關係的。因為我們台灣過去曾經歷過一段
和其他國家非常不一樣的社會,我等一下會講講為什麼台灣的社會最後是
由李總統來領導我們建立社區,這個概念其實是非常不同的。


■日本的「町造運動」

「社區生命共同體」的概念要重建,現在目前國家的政策看起來是由行政
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所推動的,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在這項政策上面的推
動主要是透過其所謂的「社區總體營造」。「社區」我們本來就已經聽不
懂了,再加上「總體營造」,更是令人不解。它的意思就是在社區各方面
都要努力的經營,來創造一個社區。這樣的一個概念其實是來自我們的鄰
國──日本,在日文稱之為「町造」,整句日文的意思是「去創造一個
町」,「町」這個字在日文中有各種意思,一個市鎮可以是一個町,一個
小的鄰里空間也可以是一個町。日本在1965年或1970年以後,有一個非常
長久的市民運動一直持續到現在,此運動就是他們所謂的「町造運動」,
行政院文建會將之翻譯成「社區總體營造」,因為若翻成「造町」,看起
來好像建設公司所謂的「造鎮」,故不將其翻譯成「造町」,而將其翻譯
成「社區總體營」。

日本之所以在1965年或1970年提出這樣的一個概念,主要是因為日本在第
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即太平洋戰爭結束後,由於是戰敗國,故由美國託
管。那時整個國家的經濟受到非常嚴重的創傷,在國家重建的過程裡面,
日本採取的策略是:把大的資本集中投資到大的城市上面,亦即國家的主
要財力都投資在大的城市上面;此外,為了要趕快重建城市,其所採取的
方式是不管如何建設,只要有建設就好了。就像在台灣,假如要蓋一個文
化中心,不管蓋成什麼樣子,只要有一個文化中心就好了;甚至,蓋一個
鄉鎮圖書館,不管蓋成什麼樣子,只要蓋就好了。我曾經去過很多鄉鎮,
因為我們在台灣很多地方作過規劃;有些鄉鎮可以蓋一個非常大的圖書館
(我是覺得非常廉價,可是他們覺得已經很豪華了),可是你一進去,裡
面空空的,一本書也沒有,這個就是我們對於建設的態度。在日本,他們
當然不會如此,不會嚴重到這個程度,可是他們認為他們在前期(亦即
1970年以前)對於都市建設的的態度,是一種只要求都市趕快建設,而不
太要求都市到底要建設成什麼樣子,以及它跟人民生活的關係。日本在
1980年逐漸變成世界第一經濟強國之後,國家開始意識到這方面的問題,
他們認為自己是世界第一強國,可是人民的生活環境品質卻不是世界第
一。我有一次碰到一些日本「町造運動」的人,他們自認為他們日本的市
鎮生活品質落後英國一百年,假如這樣的話,我們台灣大概落後日本一百
年,就落後英國兩百年。我覺得台灣現在大概仍然處在十八世紀英國的放
任資本主義經濟的年代裡面,都市冒黑煙、排廢水、污水,八平方公尺的
房間裡可以睡十三個人,我們台灣現在大概仍然在這個階段,根本還不可
能討論到居住環境品質的問題。

日本當時在1970年代開始有一個非常強大的市民運動,從日本的某些中小
城市開始,而且是市民自己起來要求開始重建他們的家鄉。這樣的運動是
針對當時日本的整個都市發展,皆集中在東京、大阪、神戶而造成城鄉凋
蔽的問題;甚至是針對著地方建設在建設時沒有長遠目標的狀態而開始
的。這樣的運動在日本大概經過了25至30年才有今天的成果,你今天到日
本去,不管任何一個鄉鎮,都有其造街的組織,也就是鄉鎮的人民組織起
來去營造他們的鄉街。任何一條再差的商業街,他們都會覺得那是全日本
最有特色的一條商業街,然後把它作成那個樣子。

在這個「町造運動」之下,日本整個城鄉的生活環境被徹底的改造。我在
十一、二年前從美國讀書回來之後,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在日本的小鄉鎮旅
行,我那時候覺得日本的城市實在是非常的醜陋,不過那個醜陋也蠻熟悉
的,因為我在美國讀書時住在美國的東岸,跟台灣的生活環境差非常遠,
可是一到日本就感覺像回到了台灣;當然,回到台灣以後,又覺得台灣還
是差日本很遠。我去年因為從事社區運動的緣故,我們又到日本看他的
「町造運動」,我去了以後嚇一跳,因為有些城市我在十二年前曾經去
過,我再重新去的時候,那些城市的面貌有非常重大的轉變。當然日本政
府的能力比我們現在的政府好太多了,雖然如此,日本的人民還是不滿
意,而自發形成「町造運動」給予政府部門壓力,才使他們的城市今天能
有這樣新興的面貌。甚至我們所拜訪的城市,譬如日本關西有一個城市叫
做「近江八藩」,或其他比較重要的城市,他們的市長都是市民運動的領
導者,被選上市長之後就開始建設他們的城市。在這樣的情況下,城市才
開始有非常重大的改變。

在日本,所謂的「町造運動」或「造町運動」,完全是從社區自發、居民
組織起來而開始的,一開始的時候也是經過一段漫長的過程。我們在去年
曾邀請日本一個鄉鎮(四萬人的小鄉鎮)的造街運動的社區領導人來台灣
演講,他在演講時候,告訴我們他們經營鄉鎮的方式。他原來是在東京一
個建築師事務所上班,後來覺得在東京上班不好而回到自己的家鄉。於是
他就在他的家鄉默默的耕耘二十五年,主要是在連結家鄉內各個不同的人
和不同的團體。他認為他們在前二十年幾乎沒有任何成就,最多只能辦一
點活動。花了廿年的時間去聯繫好所有的人以後,在五年內才開始做有關
城市空間經營的重要部分,之後市鎮才開始有較不一樣的面貌產生。後來
他們市鎮的造町運動還曾經得過內政部造町運動的大獎。我舉此例的原因
是要說明日本的「造町」大概都是要花這麼長的時間。所以我今天所要講
的「社區總體營造運動」,並不是坐在這裡等一大筆錢來做社區就可以
了,若是如此,只會把社區弄得更糟,而不是更好。


■透過重建生活環境來重建文化

「社區總體營造」不是靠上面的人來拯救我們,此外,「社區總體營造」
是一件漫長的工作,不是一個工程建設的問題,而是一個人心改造的問
題,也就是透過社區的重新改造而讓台灣社會綻放出新的文化面貌,所以
是一個文化重建的工作。這個文化的重建工作對台灣來講,有可能是要透
過生活環境的重建而開始,因為從台灣的現實來看,生活環境幾乎是所有
條件裡最糟糕的。有人曾經比喻說我們是生活在豬舍的旁邊,當然很多新
聞都在反駁這個事情,可是在實際上我們說不定比外國的豬還不好。我們
台灣的生活環境品質裡的噪音污染、空氣污染、重金屬的水污染、甚至輻
射污染…等的實際資料都不太敢公佈。我們在六、七年前曾在彰化縣做綜
合發展計畫,根據我們的調查,彰化縣農田受重金屬污染的程度絕對和報
紙上所寫的不一樣,可是彰化縣的稻米生產量號稱全台灣的六分之一,所
以對於台灣的環境問題我們實在是不敢深究。台灣西部平原的重化工業和
電鍍工業,幾乎是台灣外銷的命脈,台灣外銷的主要產業就是這些重污染
的工業。但有些小工廠或其它的非法工廠在沒有任何環保設施的狀況下,
從事高危險的工作,然後就直接把廢水倒入排水道裡,而這些廢水排水道
也是灌溉渠道,廢水就流到田地裡,像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屢見不鮮。

所以在台灣現實的狀況下,生活環境的重新改造可能是重新建立社區和新
的文化觀的起點。所以我要提醒大家的是「社區總體營造」其實是一個漫
長的社會重建的工作,這樣的工作不是只靠李總統、文建會、或社區教育
協會就可以做到的,也不是靠我們幾個人在這裡講話就可以做到的,而是
要大部分的人都覺得:我們台灣的生活環境是真的有問題,我們做為人根
本沒有人的尊嚴;我們要重建人的尊嚴,重建我們的文化面貌,告別過去
被稱為貪婪的文化面貌。這時我們才有可能為我們的社區和新社會的來臨
做一些事情,這是一個漫長的工作。


■台灣社會與文化發展的歷史

現在我大略敘述一下我所觀察到的台灣環境問題和社區問題所產生的原
因。我個人覺得台灣生活環境的問題和整個台灣社會發展的狀況是息息相
關的,從學界的觀點來看,台灣的社會經過了兩波現代化而走向現代社
會。第一波是在日本殖民台灣時所推動的,這一波的推動主要是把台灣社
會的經濟和日本母國連在一起,而成為他們母國現代化經濟發展的主要力
量。但在此階段,這樣的現代化推動基本上力量是比較小的;而那時日本
對台灣的經營重點放在稻米的生產和糖業的生產,也就是以農業生產和農
業加工為主,此外,還有一部分的重心放在採礦。在這樣的都市狀態下,
整個台灣城鄉的發展是以地區的鄉鎮為中心,例如新竹這一帶就以新竹市
為中心,再和其它的小城市連結,最後才和鄉村連結而發展。而不是像現
在的狀況,不論什麼都和台北連在一起,例如我們今天生長在湖口這個鄉
下地方,可是我們可能跑到台北的SOGO去買東西。過去日本人推動的台灣
第一波現代化運動的特殊性在於他們是以地方的經濟和發展為主。因為當
時他們的推動主要是以農業發展、農產品加工、礦業發展和礦業加工為
主,亦即以一些地方性的工業和地方性的產業為主。故在此種情況下,日
據時代台灣的城市和鄉鎮的面貌與現在是不同的。例如那時的大城市:台
北、台中、台南、高雄、嘉義...等等,這些城市的大小都差不多,雖
然台北市因為台灣總督府設在此而最大,可是那時的台北市也沒有比其他
城市大太多,每個大城市之下尚有一些鄉鎮,每一個鄉鎮都有其豐富的都
市生活機能,人們都到這些地方辦事,也在這裡取得都市的服務。在這個
時期,都市的發展是比較均衡的。

雖然日本人在推動經濟現代化的過程裡所建設的縱貫鐵路和縱貫公路將台
灣原本沿河連接的此種地理連繫的空間特性改變,可是,這個改變並不是
非常大,我們真正重大的改變是在太平洋戰爭以後,亦即1960年代才開始
發生重大的改變。這個改變塑造了我們台灣今日的經濟面貌,亦即以外銷
導向的經濟發展為主來建設台灣。當然,整個台灣城鄉發展的問題不只是
外銷導向經濟的問題而已,我等一下會從文化的層面來說明這個部分的問
題。不過,在台灣外銷導向的經濟的確發生了重大的影響。

我們都知道,台灣在十幾二十年前曾經發生過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城鄉移
民的狀況,不過在台灣卻很少被討論。很多閩南歌曲和由日本歌曲改寫的
歌都描寫了當時城鄉移民狂潮時個人的心情。可是這並不是個人的問題,
而是和整個台灣外銷導向的經濟發展有關。在這樣的經濟政策下,所有的
工廠便會被集中設置在台北和高雄兩大都會區的邊緣,因為這對於整個國
家資本的積蓄來說是最經濟和最方便的。在這種情況下,人們為了要工作
和養家活口,就只好淪落到城市做工;同時在外銷導向經濟的配合下,以
農村的農產品來培養工業,故不斷地壓低農產品的價格,藉此壓低工資來
促使工業起飛。在此情況下,整個鄉村豐富的人力就被抽離出來而被移到
城市裡頭,如此便改變了整個台灣城市的面貌,同時也改變了城市生活的
經驗。

以我自己為例,我的家鄉在宜蘭羅東,可是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離鄉背井到
台北市。人家今天問我是哪裡人時,我還可以告訴他我是宜蘭人,我從來
就沒有認同台北,我不把它當成我的故鄉。可是在我三、四十年的生命
裡,我在宜蘭只不過待了十年而已,我很早就到台北生活,甚至有一段時
間是在國外生活,像我這樣從鄉村移民到都市的人其實是非常普遍的。像
這樣的大改變,在歐洲,二百年前曾經出現過;在日本,一百多年前曾經
出現過;而在台灣,是在廿年前出現的。這樣的改變,改變了我們都市文
化和鄉村文化的面貌,造成台灣整個社會發展過程中公共道德的嚴重問
題。台灣最近在國際間的道德名聲是非常不好的,這是由於我們社會文化
的價值觀沒有所謂公共面的觀點。譬如所有人都覺得只要自己賺錢就好
了,只要顧自己就好,不管別人的死活。我舉一個更白話的例子,甚至有
些人覺得只要他家裝潢得像皇宮一樣就好了,鞋子堆在樓梯間或垃圾丟在
他豪華的車子外面,都與他無關。這樣的狀況在台灣文化的各個層面都不
斷地表現出來,這樣的表現,我覺得是來自我們從60年代開始的社會轉
變,在這轉變的過程中,有些傳統的道德失落了,而新的道德也尚未建立
起來。我剛剛提過在50年代以後新的經濟動向之城鄉移民的部分。從鄉村
移民到城市的移民者,由於是到城市來打拼,所以其居住大多是靠個人的
打拼、家人賣土地、或是爸爸的退休金到城市買房子;他們所買到的也只
是公寓的「那一棟」房子,而不認同這個城市。亦即他們只顧自己所居住
的位置,而不顧到城市,甚至隔壁住誰他們也都不知道,他們所想的只是
等他們發跡時,他們就要從原來三重、板橋的地區遷到中和,再遷到新
店,然後再遷到台北市,再
遷到台北市的大安區,最後再遷到大台北華城,這可能是他們最終的人生
目標,雖然他們也不確定是否能夠達到此目標。

從社會文化的層面來看,這樣的狀況其實是表明:在台灣城市的社會是在
最近廿年才開始形成、興起。在這過程當中,我們城市的人做為一個新社
會中的人,其實沒有將社會關係建立起來,都是一些個別游離的個人或家
庭。他們關心的只有他們的家庭或是個人,他們並不關心他們居住區域中
的其他人,甚至也不關心他們的城市。而關心居住區域中的其他人和家
庭,以及關心他們的城市所產生的認同,正是我們今天在這裡所謂的社區
共同體的意識最重要的基礎。在台灣,整個經濟改變或社會改變的狀況
下,城市開始大量的擴張,特別是台北市和高雄市這兩個大城市。最近由
於炒地皮的緣故,台中也有點擴張。在這新城市大量擴張的運動裡,台北
市大部分的區域都是新區域,只有一小塊是舊區域。住在這些地方的人,
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關心誰,甚至也沒有人試著去經營一個共同生活的
空間。所以在新的城市裡,並沒有建立新的社會關係。同時因為大部分的
人都從鄉村移民到都市,所以也造成過去依附土地的農村完全凋蔽。所以
我們今天到台灣的農村去,看到的就是一些老人,或是老人
帶著孩子送回來的孫子。所以在台灣的農村只看到兩種人:六十歲以上的
老人和七、八歲以下的小孩。也就是說,這種大量的城鄉移民完全瓦解了
過去鄉村作為社會最重要的力量,也瓦解了鄉村傳統的社會關係。這時在
一個新社會來臨的時候,鄉村就無法扮演它重要的角色,也甚至無法持續
過去傳統的社會關係,這時鄉村的社會關係不但凋蔽,而且也有了新的、
重大的轉變,台灣地方政治的流氓議會大部分皆是鄉村地區的現象。


■社區居民的歷史感與環境關懷

在這種情況下,傳統的農村社區其實有一個重大的轉變。當然我剛剛的分
析是說外銷導向經濟促成了這種現象,可是實際上也不只,因為台灣過去
四十多年來戰後的歷史,其實在文化的歷史上,是一段非常獨特而被扭曲
的歷史。我在很多城市住過,我去美國讀書的時候,我最大的感觸是:美
國很多城市的歷史都非常短,因為開發的時間不夠長,所以某個市鎮可能
只有一百年的歷史或是七、八十年的歷史而已。可是不管你到哪個城市,
他們的書店裡總是有一角有各種各樣的書來介紹這個城市的歷史,連一個
最爛的養馬的馬房都有歷史。我十幾年前去美國讀書看到這個情況,覺得
很奇怪:為什麼在我們看來最沒有歷史的美國人(中國有五千年的歷
史),卻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各種歷史呢﹖我到日本時,有一次到京都和
一戶人家聊天,他跟我們說他們在修房子圍牆的時候,發現了一根他們祖
先蓋圍牆的木頭。他們找到那東西的時候,就想起他們祖先當時來到這裡
的情形。我們在聊天的時候,我就問其中一人說:「你們這社區的人好像
都住很久,你們在這裡住多久了﹖」他回答說:「唉,我們家住的時間比
較短,我們只住了五十年。」我一想,五十年,我家住在宜蘭都不到五十
年。他指著另一個人說:「他家在這個地方已經住了三百八十年。」他們
對地方歷史的深度和長度和我們都不一樣。

我大概三年前到中國大陸,我們原先覺得中共似乎最不喜歡歷史了,有文
化大革命、大破壞甚麼的。我們有一次去蘇州,蘇州人到現在都還非常討
厭越國的句踐,他們在講其歷史的時候,都要和吳王連在一起,他隨便和
你講一顆石頭都是從吳王開始而講到現在。你去蘇州看看,每一個你在街
上碰到的販夫走卒、開車的師傅、做麵條的…等等,都可以和你講城市的
歷史。只有在台灣,大部分年輕人都不知道城市的過去是什麼,不知道家
族的歷史是什麼,不知道地方的歷史是什麼。這樣悲慘的文化狀況,我猜
全世界大概只有台灣有,沒有地方會再有了。這樣一個悲慘的狀況,讓我
們碰到選擇歷史和現代化時,就沒有任何協調的餘地,我們一定要選現代
化,因為我們覺得歷史都是很可笑的,只有像我這種站在台上的笨蛋才要
歷史。現代化最好了,大家都有利益,可是利益是不是一定優於歷史呢﹖
這好像只有在台灣社會才這麼確定,其它地方則好像不是。

我要提醒大家,我們今天在台灣所有的東西都要讓位於「錢」這個東西,
其實是我們台灣過去四十多年來悲慘的歷史,是因為我們在過去四十多年
來的特殊政治條件下,我們無法認同一個地點、無法認同一個社區、無法
認同一個族群的緣故。今天這個悲慘的歷史,因為是一個歷史的悲劇,我
們也沒有必要在這個地方挖痛它,我們重要的是說,我們今天認識到這一
點,今天台灣的社會也有一個這麼重大的改變,而且要邁向二十一世紀的
時候,我們要如何重新看待這些東西。我再從日本的「町造運動」來講,
日本的「造街運動」,也就是「社區總體營造運動」,他們因為非常的蓬
勃,所以你到日本的書店,可以看到各種教你如何造街的書。他們出了很
多造街手冊,例如教你六十一種方法來整理自己家鄉的生活環境。他們通
常翻閱的第一個守則,它會跟你講說:你要造街,你要重視兩個東西。第
一個是你們家鄉和家鄉附近的生態環境,你一定要非常寶貝它;第二個守
則就是你們要重視你們家鄉和家鄉附近的歷史,你要非常寶貝它。所以你
到日本看,不論什麼破東西都被他們非常的寶貝,而且他們都覺得這是非
常有特色的,甚至要好好的愛護,然後把它發揚光大。可是這些東西在我
們台灣,正好是大家覺得最沒趣的;所謂自然,也只有環保人士才會喜
歡;歷史也只有像我這樣站在台上的人才會喜歡。這樣的狀況,讓我們台
灣各種城市的生活環境變得非常不好,因為我們在態度上對自然和歷史採
取一種非常歧視的態度,以致於我們在我們的環境經營上面,是不能變好
的。

當然在台灣整個生活環境的變換中有非常多的問題,很多因素在這裡面作
用,有一部分是政府公共部門的投資對城鄉部分的投資是非常不均衡的,
大部分的錢都投資在大城市,特別是台北市,所以前一陣子高雄就用爭辦
亞運來抗爭南北不均衡。甚至我們對於文化和歷史的忽視,導致我們城市
在做都市計劃的時候,從來不會想到這些問題。我們所有的都市計劃,就
是把所有的東西都破壞掉,然後都市計劃就被當成唯一可以炒地皮的工
具,是讓地方的政客來分享政治利益的黑箱而已。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都
市計劃根本不可能改善我們的城市,不可能讓我們的城市變得更好。所以
我們任何一個都市計劃的建設,只會破壞我們的城市,只會把它變得更不
好而已,從來不會因此而變得更好。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都市生活環境
和鄉村生活環境,當然有非常多的問題。

城市裡面的問題舉例來說就是噪音汙染、色情侵入住宅區…等;而鄉村的
問題就是公共設施的投資不好、自然的破壞、金屬污染…等。在這種情況
下,我們到底要如何來面對這些問題呢﹖我剛剛已經講過,我覺得台灣現
階段的環境問題,只有靠我們自己來拯救,把我們自己組織起來,來想我
們自己家鄉未來要怎麼辦,這樣才有可能。這樣的事情在台灣並不是沒有
例子的,現在台灣的鄉鎮,逐漸有一些社區的人開始自己動員組織起來,
思考他們的社區應該怎麼辦,未來應該怎麼發展。這個事情有一部分我們
在新聞上比較容易看到的,是台北市的社區,譬如像芝山岩社區,他們就
覺得他們芝山岩那座山是非常重要的,然後未來要怎麼經營…等等。像我
們看到的福林社區,他們覺得他們河岸的那些綠帶是非常重要的,他們要
自己經營管理它,甚至還透過居民的參與做了一些設計,請市政府來幫忙
他們實現和改善。其他還有如高雄柴山的保護運動…等。當然,有些社區
的運動會被報紙渲染成暴力,譬如反五輕、或是林園的運動。可是就我們
來看,那些基本上都是社區的居民在爭取自己生存權的運動,都是應該被
尊重的。甚至那些如貢寮的反核運動,也是應該被尊重的。關鍵就是我們
要怎麼樣透過一個磋商、諮商的過程來取得社區的共識。

我在這裡要重新強調一次,日本要進行任何一個公共建設,絕對不是國家
派警察的暴力來做這個事情,他們一定是不斷的「懇談」。比方說他們現
在要做一條路通過一個社區,社區居民如果反對的話,他們一定要去「懇
談」,也就市政府的官員要去懇談,要拜訪每一戶人家,跟你談這個事情
的重要性、為什麼反對、你的困難在哪裡、以及我們要如何解決…等,一
步一步的解決。所以他們任何一個公共建設,懇談會至少都要三百次以
上。我們在臺灣做事時哪一次曾經和社區的居民講過﹖從來沒有。所以在
這種情況下,要做一個公共建設,當然抗爭是非常多的。我個人的觀點
是:這種抗爭我們都不應該將之視為暴民的行為,而應該將它當成是決策
有問題。甚至縱使像日本這樣愛好歷史的國家,他們要進行歷史保存也必
須要進行社區的懇談,必須要不斷的拜訪你,去和你懇談,讓你了解這個
保存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對他來講是非常有意義的,甚至解決他們生活上
的問題,這時候他才有辦法進行保存。可是我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甚至
在我們社區的居民沒有組織起來之前,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權利之前,也不
可能發生這種懇談。這只有社區的人意識到他們自己是非常重要的,國家
要做任何建設都要來徵詢他們的時候,這種懇談才會發生。所以臺灣的整
個社會裡,我覺得應該要有一個非常長遠的狀況,就是要重建社區中人的
關係、重建他們對環境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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